思念母亲
田太华(重庆)
母亲去世已二十一个年头了。这些年来,我竟没有写过一句怀念母亲的文章,只是时常向妻子和女儿讲述母亲的为人与处事。没有写,好比我们发现了地底下的宝藏,却因担心技术设备不足而迟迟不曾开采。
今年的清明节又快到了。往年我都会回去为母亲上坟挂青,可今年我正教高三毕业班,若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去,就把对母亲的思念写在这里,权当作去上一次坟——这大概也算时下流行的“网祭”吧。
一
母亲对儿子的关爱,我记忆犹新。
我十五岁那年,考入了重点高中酉阳一中。第一个国庆节回家,返校时在酉酬车站等车。我坐在即将开动的班车里,母亲背着刚卖完玉米的背篼,站在车外望着我。她走到车窗前,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,打开伸到窗边,说:“我这里还有五角钱,来,拿去。”我什么话也没说,迟疑地接过了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五角钱。那时候,在学校食堂吃一餐饭只要八分钱。
班车开动了。车子驶到离车站三百米的万家坳时,因有人上车而停下。我伸头往后看,母亲还站在原地望着我。
那天清晨,母亲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,我们一起吃,一起背着玉米去赶集。她把卖玉米得的五元钱,连同先前积攒的五元钱,一并交给了我。最后递过来的那五角钱,其实是她和父亲准备买午饭的钱——他们还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回家,那时已是下午,他们只好饿着肚子往回走。
二
母亲教育子女,有一套独特的方法。
我们兄弟姊妹一共五人,成长过程中,总有不令大人满意的时候。我清楚地记得,有一次大哥不知为什么让母亲生气了。母亲觉得该教育教育他了,便把他喊到跟前,自己坐在吊脚楼的楼梯上数落他。等她一顿功夫下来,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教育的火候也该到家了,于是起身进楼,推门一看——大哥的人影都没有,后门敞开着。
我只听见她在楼下说:“今天我白耽误了半天功夫,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跑了。”
母亲平时不爱唠叨,也没有时间坐下来教育我们。她总是等一个人出现了几次错误之后,才肯坐下来,一件一件地说。她常说:“铁冷了打不得,话冷了还说得。”所以我们一旦见她坐下来说谁,就知道那个人一定错得不得了了。她会翻来覆去、比三比四地说个够,绝不会让你记不深刻。
还有,她从不娇惯子女。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体力活,她就会安排我们去做,自己则坐在一旁休息。她说:“细娃家力气使了力气在,不能让细娃耍懒了。”如今看来,我们兄妹五人,除我一人拿工资外,其他四个都比我富有——这全得力于母亲从小培养我们勤劳的好处。
三
母亲处理婆媳关系,也很有一套。
记得大哥和大嫂吵架,母亲知道后,不问青红皂白,就去帮大嫂的忙,朝着大哥吼,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要打他,嘴里说:“你一个男子家,和老婆吵架不算,还要打她?你有本事你别跑,你看我不打坏你才怪!”她追着要打他,急得大嫂连忙把她手里的棒棒抢了下来。
事后母亲说:“媳妇是外面进来的人,后生家不要打骂。有什么好好说不可以吗?怎么要骂要打呢!”
到现在,我还一直认为:打老婆的男人不是好男人。
四
母亲在寨子里,也常替人处理各种矛盾纠纷。叔伯兄弟、妯娌姑嫂、婆媳之间发生吵架打架,都要喊她去评评理,大家都佩服她。她每次去了,别人便不吵了,都听她的话。有一次,一个远房的叔伯和他嫂子吵起来,竟用锄头把人家的脑壳打破了。伤者住了二十多天医院,出来后说要到派出所去告他,让他坐牢。在母亲的劝说下,两家最终相安无事。
五
母亲是一个要强的人,刚烈、讲面子、凡事不服输——可也正是这些性情,构成了她不幸的离去。
她的离世,让我们万分悲恸。她走时,享年不到五十岁。唉,怎么和母亲相守的时间这样短呢?想来个人的来去,或许是上天注定的吧。母亲去后,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心中的依靠,仿佛再也没有了家。
今天,我在这里想:要是母亲还在,也不过是七十来岁的人,和儿孙们一起享受天伦之乐,该有多好啊!
后记
2019年冬,学校派我去长春中学学习交流。结束后,我去沈阳看望同宗的大哥。他已是六十多岁的退伍军人,对我说:“当年生活紧张的时候,我妈生病了,许久起不来床。大娘(指我母亲)知道了,悄悄地把家里的猪板油端了一碗来让我妈吃。二十多天后,那碗油吃完了,我妈的病也好了。一年后,家里还添了一个满佬兄弟。大娘的恩情,我们永远记得,却也永远还不上了。”
我的母亲,就是这样的仁爱。
愿母亲在天堂快乐。
(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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